羊城晚报记者 蒋铮 黄博纯

　　“大公山(来峰岗)遗址”5座古墓被毁，变成了一抔红土，广州市文广新局深感痛心，将其称之为“一起十分严重的破坏文物的恶性事件”。

　　17日，在广州市萝岗区广州市轨道交通六号线二期(萝岗车辆段)工程建设工地里(以下简称“地铁工地”)，正在发掘的“大公山(来峰岗)遗址”现场，围绕着5座被“蓄意谋杀”的先秦古墓，文物主管单位广州市文广新局、工程业主单位广州市地铁总公司、施工单位中铁二局联合召开简短的新闻发布会之后，三方又先后找到记者，反复强调己方有理、对方失实，堪称“古墓疑云”。

　　各执一词都没错？

　　16日，广州市文广新局向媒体通报称：经专家现场调查评估，确认该遗址分布范围内的来峰岗北坡地块部分区域已被推毁。其中，T3009、3109、3110、3208至3210、3308至3310等9个探方全部被推毁，T3207、3409、3410等3个探方(面积为10×10米2)部分被推毁，5座墓葬全部被推毁。

　　对此，施工单位坚决否认。“14日晚上我们铲的地方，跟那些探方不是一处！”中铁二局华南地区指挥长李应战还认为，广州市考古研究所认定被毁的探方，根本“不存在”。

　　事后，羊城晚报记者在考古所出具的《文物考古勘探工作报告》(5月30日)所载的“大公山来峰岗探方分布图”上，找到了这些标号的探方，但在该所主任张强禄所持的最新探方分布大图上，记者则发现，大多数被毁的探方是用红笔画上去的。

　　即使是手画上去的探方，李应战也坚持：“不是我们铲的！”根据他们提供的图纸，14日晚上只铲走了120m3土方，约10×8×1.5米3的体积，而且是位于“肇事地点”西侧三四十米开外，总面积只有一个探方的大小。

　　对于中铁二局的辩驳，张强禄回应：“即便是后画上去的探方，中铁二局也有义务随时做好配合，而不是一铲了之。”

　　在现场，记者看到很明显是一座小山被铲除，纵横好几十米长，绝不止施工方所称的120m3土方。

　　被铲平处有无古墓？

　　考古所多次向媒体透露，被铲平处有5座古墓，已经经过勘探确认，根据墓葬形制和已发现的夹砂陶釜、印纹陶片等器物，专家判断为先秦时期的墓葬，对广州先秦历史的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对此，中铁二局一口咬定：现场未见夯土层，未发现文物痕迹。记者在16日、17日两次走访施工现场，随机采访的多位工人也同声表示：“当晚挖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有所谓的古墓。”一位工人还说：“我们走南闯北，施工中碰到古墓的情况多了，钩机一下去，古墓的夯土和周边土壤的松紧感觉会不一样。”对此，广州市文广新局文物处处长刘晓明的回应是：“文物勘探是很专业的事，外行人不要替内行人下结论！”

　　目前，挖出的土方已弃至萝岗区北村弃土场。广州文化市场综合行政执法总队副队长江南表示，16日已进行首次执法勘查，并对移走的弃土堆进行勘查，开出停工、协查通知书，将尽快公布调查结果。

　　能否最终从弃土里找到古墓残骸？刘晓明表示很不乐观。“这些弃土全是黏土，墓葬品多为陶器、石器，铲土时变成碎片，与被震碎的碎石混杂粘连在一起，要分离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施工是否违法？

　　按照三方的说法，今年3月以来，考古所和中铁二局、业主方一直无缝配合，施工也一直规范地局限于考古所指定的区域内。那么，14日晚上为何突起波澜？

　　李应战表示，与考古部门一起划定保护范围是业主单位地铁公司的事情，他们只负责施工。

　　地铁公司相关负责人解释，3个月以来，考古所的现场考古工作一直分区域进行，考古勘探范围从最初的20万平方米分批逐步缩小到5万平方米。而每次缩小范围，都是以口头通知的形式——考古队完成某个区域考古、认定“没料”之后，会直接告诉、或者电话通知施工方此处“解禁”。3个多月以来，双方相安无事。而14日晚上的掘土，也是在得到口头“放行”后进行的。

　　对于这种“口头放行”的说法，考古所一口否认，张强禄十分气愤：“不仅我们没有放行，而且在现场设置了红线和警示牌，他们是突破防线！”

　　为何等不及考古？

　　施工方为何要如此急于给古墓一个“了断”？在工地项目经理部门口的宣传牌也许给出了答案。宣传牌上写着“项目……造价47998万元，工期364日历天……计划开工日期2012年10月15日，完工日期10月14日，实际开工日期2013年1月6日”。也就是说，预计工期为1年。因为“大公山(来峰岗)遗址”发掘，工地预计有累计一半的工期受到影响。

　　按照中铁二局的说法，今年3月至5月底的考古勘探，直接造成1/3的施工面积停工，还影响了其余施工面的正常排水。

　　6月17日上午，发掘现场，考古队员们蹲在探方的土坑里，用小刷子、小铲子一点点、一层层、像剥洋葱一样从上往下清理土层。“文物发掘就是个细致手工活，快不起来！”刘晓明说，他在当考古队员的时候，曾发掘到半根古代发簪，为了找到另一半，愣是把周边掘地三尺，用砂筛一点点筛土，才找到另外的半根。

　　张强禄预计，从6月份开始抢救性发掘，约需要60个工作日(不包括假期和雨天)才能完成考古发掘，大概9月份之前争取归还场地。

　　张强禄介绍，每一座古墓都要经过手工发掘完毕，经过上级部门验收审核同意，才能结束考古，向施工方归还用地。目前已经发现近20处先秦古墓，除去被毁掉的5座，按照现知的分布密度，预计“大公山(来峰岗)遗址”能找到三四十座先秦古墓，因此很可能成为广州历年来规模第二大的先秦墓葬区。

　　违法成本太低！

　　广州市文广新局副局长赵冀韬表示，事发后，文广新局立即叫停发掘区内的施工行为，防止对文物进一步的破坏，其次是对文物进行抢救性发掘，并布置下一步的整体发掘，同时组织专家赶赴现场进行鉴定，将依据《文物保护法》和《广州市文物保护规定》惩罚有关责任人。

　　但实际上，“惩罚有关责任人”，很可能只是文广新局的一厢情愿。由于缺乏法律的支持，甚至可能会变成一纸空文。

　　“违法成本太低，让施工单位肆无忌惮！”刘晓明回忆，近年来，广州发生的多起施工毁坏文物事件中，没有一个人受到民事或刑事处罚，最高罚款不过50万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第六十六条，“擅自迁移、拆除不可移动文物的；在文物保护单位的建设控制地带内进行建设工程，其工程设计方案未经文物行政部门同意、报城乡建设规划部门批准，对文物保护单位的历史风貌造成破坏的……造成严重后果的，处5万元以上50万元以下的罚款”。

　　上位法提出的限额，《广州市文物保护规定》也无法突破。因此在其第46条中规定，未经允许对文物进行装饰、装修，造成文物破坏；在建设过程中，发现文物不立即停止施工、未经勘探私自开工建设等违反文物保护规定的行为，处以10万元至50万元罚款。

　　“对于动辄亿元、几十亿元的工程项目，这点罚款简直太小儿科了！只要是‘省保’级别以下的文物，只要不是蓄意盗墓、或者以攫取文物为目的的破坏，基本上都只能罚款了事。”刘晓明感叹。

　　链接

　　萝岗大公山(来峰岗)遗址

　　根据考古部门的调查报告，来峰岗现存区域的岗顶和南坡、北坡等约1万平方米的范围均有较为丰富的新石器时代晚期至春秋战国阶段的文化层和墓葬埋藏。考古专家表示，此处是广州市近年来发现的规模第二大的先秦墓葬区，这片古墓葬区的集中程度，仅次于2010年增城市浮扶岭发现的古墓群。

　　该遗址区时代延续完整，最早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晚期，距今4000年左右，当时是作为人类的生活区。在考古勘探过程中，发现了十余件石器、几十件陶片。到了距今3000年左右的商代晚期，这里的作用发生了改变，成为了墓葬区，从商代晚期到战国早期，墓葬埋藏时间延续上千年，是研究广州地区南越国文明源头的重要证据。

　　保障文物安全已是报建前提

　　羊城晚报讯 记者张演钦、通讯员刁定宏报道：广东省文物局昨日就广州市萝岗区先秦考古遗址和古墓被毁坏事件发出通报称：事件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广东省文化厅、文物局对此感到十分痛心，表示强烈愤慨，并要求广州市主管部门依法追究相关单位和个人的责任。

　　事件发生后，省文物局迅速会同相关部门现场勘察、评估古墓破坏情况，要求施工方立即停止施工并配合主管部门开展调查。16日下午，省文化厅和省文物局约谈广州市文化文物部门和相关单位负责人，分析事件原因，研究下一步工作措施。17日，省文化厅向全省文化文物行政部门发出紧急通报，并要求各级文化文物部门采取有效措施加强文物安全工作。

　　省文物局表示，经过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广东已登记的不可移动文物有37156处，省文物局已要求各级文物部门将这些不可移动文物资料及时提供给国土、城乡建设、规划等部门，并商请相关部门在涉及已普查登记的不可移动文物的土地招标拍卖、建设工程立项和报建等决策之前，应当征求当地文物行政主管部门的意见，将保障文物安全作为前置条件。

　　省文物局还公布了文物破坏事件举报电话——文化市场综合执法部门：12318；省文物局举报：020-3780384。

　　考古工作最快9月份撤出工地，只抢救性发掘文物，或不能保留墓址

　　■“强挖古墓事件”追踪

　　■新快报记者 周雯

　　古墓确认被破坏5座，到底谁来负责？负多大责任？连日来，地铁施工方与考古所双方的意见仍未一致。昨日上午，广州市文广新局副局长赵冀韬带队赶至古墓遗址现场，与地铁公司及施工单位中铁二局，坐下来进行“闭门”座谈会。文广新局与地铁总公司在会后通报时称，均表态尊重事实并遵守法律，认可该事件进入行政处罚执法程序。据了解，整个考古工作最快将于9月份撤出工地，仅抢救性发掘文物，并不会对墓葬选址保留。

　　警戒线提示牌明显增多

　　“现在，要对现场进行再保护，防止施工进一步造成的损害扩大。你看现在那个边界，光有红绳拦着，有标牌，还是不够。要加强，一定再把这个边界给它搞清楚。”赵冀韬看着眼前的遗址现场，向考古所工作人员布置下一步工作。记者发现，在来峰岗岗顶周边，依旧是通过提示牌和单条红尼线，划定考古挖掘保护区域，在面对施工主场地竖有两条保护横幅。在事发区域，将单条红线增加为两条红线，标牌数量从原先的2块增加至6块。

　　被强行挖掘的区域，已用红白警戒线围住。在其北面，标记有四个探方，其中两个探方发掘出两座古墓。古墓仅清理了表面，根据泥土颜色的差异，划定古墓位置，尚未进行深入发掘。记者向考古队领队张强禄了解到，目前在施工地内拉起红色警戒线的范围为2000平方米，也是需进一步发掘的总遗址面积，位于来峰岗岗顶及北面和南面。张强禄介绍，根据第一期发掘合同，考古队至少到9月份才能撤出工地，“只能进行抢救性挖掘，不太可能原址保护。”由于对考古队而言暴雨天气并不算在工作日内，虽然草拟的发掘合同为60个工作日，所需时间会延长。

　　三方闭门会议两方通报

　　简短的考察之后，广州地铁总公司、施工方中铁二局及市文广新局三方进行了闭关会议，不允许媒体在场旁听。在近1个小时的座谈之后，由文广新局副局长赵冀韬、地铁总公司发言人钟学军和文广新局执法总队副队长江南等三人，向媒体通报会议决定。赵冀韬表示，文广新局对此事已启动行政处罚的追责程序，事件性质已很明晰，现在的问题是定性损害程度有多大，“一个是加快抢救性发掘，再一是追责，就是这两个问题。”

　　钟学军代表地铁方表态称，“我们从规划设计施工到最后运营，一直把文保工作放在首位。将保护调查取证，遵守法律，尊重事实，一旦调查结果出来，会坚决执行。”对于目前的调查进展，江南透露，“昨日已到达现场，对破坏文物的现场进行了第一次的执法勘察。经过了解，有了第一手的材料。第二，对施工单位的负责人作了一些基本的情况了解。第三，我们开具了相关的行政处罚单，各种处罚要求，包括调查通知书和现场的取证等。”据了解，按照一般行政处罚程序，需在3个月内通报结果，江南表示将会加快进度，尽早公布结果。

　　施工方会后提出新异议

　　在一片“和气”的通报会后，施工方中铁二局在记者即将离开现场时，小声通知说“施工方有话要说”。在市文广新局相关领导已经离开现场之后，中铁二局华南指挥部指挥长李应战，拿出文件资料和PPT投影，“我要公布的消息，可能推翻整个事件。”其展示出5月30日《文物考古勘探工作报告》中第30页，市考古所绘制的探方地图，与6月14日事发时现场的考古图并不一致，“依据报告，这个区域是没有考古发现的。”

　　李应战进一步提出，“经过测量，我们挖机施工的80平方米，并不在新发现的探方区域内，与探方还有一段距离。可以说我们是产生了破坏，但是否破坏到文物，我们测量的结果是没有。”在简短的发布后，地铁总公司的相关发言人表示，将配合执法总队的调查取证，最终听从执法调查结果。除了正式的媒体沟通，记者看到，中铁二局一相关负责人与文广新局副局长梁正祥私聊称，“仅仅是几个专家来现场看了半个小时，怎么就能给事件定性呢？”对于施工方的意见，文广新局表示将由执法队进一步调查，将尽快出具结果。

　　文广新局对此事已启动行政处罚的追责程序，事件性质已很明晰，现在的问题是定性损害程度有多大，“一个是加快抢救性发掘，再一是追责，就是这两个问题。”

　　■各方关注

　　省文化厅要求严查责任方

　　昨日傍晚，广东省文化厅向媒体通告称，“对施工方推毁部分正在进行考古发掘的区域和清理出的多座先秦墓葬的事件，表示强烈愤慨，并要求市主管部门依法追究相关单位和个人的责任。”其中明确谴责，“仍然有少数单位或个人守法观念淡薄，甚至在利益驱动下破坏文物。”

　　对此，省文化厅表示，将要求各级文物主管部门和文博单位着手开展文物安全检查工作，全面排查本地区本单位可能存在的文物安全风险，并且建立健全文物定期巡查制度和重大文物安全事故报告制度。

　　3问

　　疑问1 考古所索要200万？

　　从施工方中铁二局，不时有人传出“考古所玩‘潜规则’，索要200万元”一说，名为黎志华的施工人员具名向媒体透露此事。200万元到底是什么？昨日，张强禄回应称，考古勘探及发掘所需经费，根据文物保护法规定，由建设单位支付。其向记者展示了今年5月21日制定的《文物考古调查勘探合同》，其中写明根据《考古调查、勘探，发掘经费预算定额管理办法》等依据，勘探项目所需费用492855元，已由广州地铁总公司和广州文物考古研究所在5月27日双方签字盖章。

　　除了该合同之外，张强禄透露，在6月3日，考古所将发掘预算合同草稿递交给地铁公司，“在合同里，初步定的发掘面积是1000平方米，根据经费预算的管理办法，最终确定的经费是144万元。”记者发现，这两笔合同经费加起来，接近施工方所传的200万元。张强禄表示，经费均由双方签署合同生效，不存在“潜规则”，也不是索要，而是依法依规的勘探费用。虽然经费尚未到位，考古所并不会因此减慢进度。

　　疑问2 专家团未看弃土？

　　作为证据之一的挖掘弃土堆，为何专家团以及考古所人员无人过问？事发现场，已经被挖机刨出断层面，可能埋藏有文物的泥土也已被铲车运至萝岗区北村弃土场。令人奇怪的是，为何专家团仅就考古所提供的图纸进行区域判断，而不对弃土进行调查取证？

　　对此，考古所的相关负责人表示，确实未对弃土进行研究，也没有去检查过弃土中是否有被挖走的文物，“还没想到去看弃土，之后会去看看。”在整个调查中，专家团未接触研究弃土，仅执法总队曾接近过。

　　疑问3 执法总队应否避嫌？

　　执法总队为广州市文广新局下属机构，在执行调查时，是否应该避嫌？对此，执法总队副队长江南表示，对于破坏文物事件，执法总队享有行政处罚权，“刚才我讲了，尊重事实，依法处理。我讲的是尊重事实，这个事实是非常客观的，我们最后的调查事实也会公布，接受各方监督。”

(原标题：萝岗古墓被毁疑云多 涉事三方各执一词打嘴仗)